张鲁的书房里烛苗跳得人心慌，油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响，映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。张鲁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一角，那料子摸久了，边缘都起了毛。他两个弟弟，张卫和张愧，像斗急了的公鸡，脖子梗着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。 “降？大哥你糊涂了！”张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，震得灯影乱晃，“阳平关是什么地方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！曹操的云梯烧成了炭，兵卒死伤枕藉！他再攻？拿什么攻？拿他曹孟德的头来撞吗？耗！就跟他耗！耗到他粮尽，耗到他军心涣散，他自然得滚回邺城去！” “二哥！你说话过过脑子！”张愧急得直跺脚，他性子软些，不像张卫那样火爆，脸上满是忧虑，“民心？民心顶得住曹操的刀吗？阳平关是险，可咱们的存粮还能撑几天？曹军围得铁桶似的，一粒米都进不来！耗？最后饿死的是咱们自己，是满城的百姓！你听听曹操白天在城下喊的什么？‘张鲁若降，汉中百姓可免涂炭’！这话是说给全城人听的！大哥，” 他转向张鲁，语气近乎哀求，“曹操封你万户侯，还要结亲家，连五个侄儿都封了侯……这诚意还不够？非要等到城破人亡，玉石俱焚吗？想想那些跟着咱们的信众！道祖慈悲，也不能看着子民白白送死啊！” 张鲁没立刻答话。曹操白天喃喃的那句话又响在耳边：“刘备若得汉中，西蜀如虎添翼……” 这才是曹操火急火燎，不顾伤亡强攻阳平关的真正原因。汉中，成了曹操和刘备角力的棋盘，而他张鲁和他的五斗米道，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被吃掉或者牺牲的棋子。 “诚意？”张鲁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像破旧的门轴转动，“曹操的诚意，就像这烛火，风一吹就灭。他要的是汉中这块地，要的是堵住刘备东出的路。 曹操白天最后抚掌大笑，显然是采纳了贾诩的计策。假意退兵？诱敌出城？张鲁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 就在这时，书房门被猛地撞开！一个浑身湿透、盔甲上沾满泥泞的探子连滚带爬扑进来，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变调：“师君！不好了！曹……曹军拔营了！火光乱动，像是……像是要跑！” “什么？”张卫“腾”地站起来，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的红潮，“哈哈哈！曹操撑不住了！他要跑！大哥！天助我也！什么假意退兵？贾诩再毒，曹操的兵是真打不动了！快！给我令箭！我亲自带精锐出城追击！定要砍下曹操老贼的狗头，一雪前耻！”他兴奋得两眼放光，抓起佩剑就要往外冲。 “站住！”张鲁厉声喝道，那声音里的寒意让张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。张鲁的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吓人，他死死盯着张卫：“曹操跑了？贾文和刚献了计，他转眼就真跑了？二弟！你醒醒！这是陷阱！赤裸裸的陷阱！” “陷阱？”张卫一愣，随即嗤之以鼻，“大哥你被曹操吓破胆了！他白天攻得那么凶，死了那么多人，现在撤了，不正说明他力竭了吗？什么贾诩的计！我看是程昱那老儿劝退的话起了作用！机不可失！此时不追，更待何时？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全须全尾地退走，改日卷土重来？”他根本听不进去，胜利的渴望和对曹操的仇恨烧毁了他的理智。 张愧也急了，拉住张卫的胳膊：“二哥！听大哥的！万一是计呢？曹操用兵狡诈，不能不防啊！” “防？再防下去，黄花菜都凉了！”张卫一把甩开张愧的手，对着张鲁吼道，“大哥！你是五斗米道的师君！别忘了当年咱们兄弟纵横汉中的豪气！今日若放虎归山，他日汉中必遭大劫！你不敢追，我去！出了事，我张卫一人承担！” 他不再理会张鲁铁青的脸色和张愧的苦苦哀求，猛地推开房门，冲进了外面漆黑的雨幕里，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集结兵马。 曹操的手段，真是把政治表演玩到了极致。一边是城下冷酷的战争机器，用士兵的尸骨堆砌野心；另一边，又早早给张鲁画好了“万户侯”和“儿女亲家”的大饼。 封侯？加封五子？这看似厚重的恩赏，本质上不过是对“投降样板工程”的提前投资，是做给其他割据势力看的活广告——瞧，投降我曹操，荣华富贵少不了！可骨子里，曹操对这些“降人”何曾有过半分真心敬重？曹丕那句“丧家之犬”才是他们父子内心深处的真实不屑。 张鲁的悲剧？在曹操的棋盘上，他和他代表的宗教势力，从来只是工具。 张鲁的挣扎、张卫的鲁莽、张愧的软弱，乃至数万汉中军民的身家性命，在曹操宏大的战略目标面前，都轻如鸿毛。这，或许才是乱世最残酷的真相。
